貝希斯通題詞

王中王德拉亞瓦烏什是波斯的一位國王,他統治著好幾個部落,他的敵人希臘人稱他為大流士一世。他是第一個為自己選擇最好的地方來建造紀念碑的皇帝。

在克爾曼沙河谷中綿延著一條狹窄的山脈,它的盡頭是一座雙峰山,清清的山泉從陡峭山岩中汨汨地流進山腳下的一個湖中。通往湖中的一條小溪流經山下的小村莊貝希斯通,然後又回流進山裏。

 

那座山也叫貝希斯通。

從哈馬丹(伊朗西部的一個城市—譯者注)到巴比倫馱運貨物的駱駝運輸隊經常在泉水邊歇腳,年老的駱駝對路途十分熟悉,幾公里以外就已經知道,到了這裏可以飲水休息。士兵們也都忘不了聳立在靜靜的山谷之上的那座雙峰山,忘不了那清涼的山泉水。

大流士一世決定在生前就開始建造自己的紀念碑,因為雖然他堅信自己的王國是牢不可破的,是不可一世的,但是他信不過他的子孫後代的孝心。他想要建造一座永久的、無與倫比的紀念碑。他真的做到了這一點,在這方面他比任何獨裁專制的帝王都做得好,真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大流士一世於公元前521年登基時,還有九個人對爭奪王位蠢蠢欲動。他毫不留情地把他們統統都鎮壓了下去,成為僅在阿胡拉.瑪茲達—瑣羅亞斯德教至高無上的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世界上最強大的帝王。大流士一世下令把這個爭奪王位的全部過程都記錄在碑銘上面。

 

為了完成大流士一世的旨意,雕刻家們選擇了一面陡直的山坡,先在山坡上鑿出一個巨大的正方形。正方形的底邊距離地面50米高,使這座紀念碑只能從遠處才看得清楚。自從雕刻家門把腳手架拆去以後,兩千五百多年來沒有一個人走近過這座紀念碑,只有一次是例外,下面我們再細說。

只頭版面上鑿的是浮雕:幾個與真人一般大小的人像,最高大的是大流士一世的形象。雕刻家們是嚴格按照規範雕刻的,從雕像來看,大流士一世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一對彎彎的眉毛,一縷長長的、卷成螺旋狀的鬍鬚,頭上戴著一頂頭盔。浮雕雕刻得非常細膩精緻,因為大流士一世要求每一個細節都必須達到非常精確的程度。他的頭盔是用純金做成的,上面鑲滿了橢圓型的寶石。

大流士一世舉著手,指向在他的頭頂上飛翔著的上帝,腳下踩著的是他的頭號敵人—米底國的祭司高墨達。大流士一世的腳重重地踏在高墨達的肚子上,由於屈辱和疼痛,高墨達的身子扭曲成一團。

大流士一世的身後站著兩名宮廷侍衛,侍衛的手中拿著大流士一世的弓箭和長矛。面對著大流士一世並排站立著另外八個被大流士一世打敗的敵人,他們垂頭喪氣,手腳都被捆綁著,八個人的脖子被一根繩子系在一起串成一串。

大流士一世是個很謹慎的人。他想,如果沒有碑文,那他的子孫後代可能會根本不知道威風凜凜的勝利者的業績。他下令在浮雕空餘的地方要用三種文字把這一切都記載下來。第一種是古波斯文,這是皇帝及皇宮的用語;第二種是巴比倫語,雖然巴比倫已經國破人亡,但它仍然是一個偉大的、著名的國家,它的語言在古波斯仍然得到承認和使用;第三種是埃蘭語(一種已經消亡的語言,曾經通用於埃蘭古國,以及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和伊朗高地。—譯者注)。於是,這段歷史被加了上去。

雕刻家剛剛結束工作,書記官也已經把長長的一段碑文做好,大流士一世又一次征戰凱旋歸來。在這段時間裏,他並沒有無所事事地閑坐在家裏,而是出征去了。這一次他戰勝的是“戴著塵頂帽子”的西徐亞王。他立即頒旨,在戰敗國王的行列中再加上西徐亞王。

一接到聖旨,工程領班馬上就慌了手腳,姑且不論他們付出了幾多辛苦才完成了紀念碑工程,也不論剛剛拆下的腳手架又要重新搭起來,還要重新召回工匠和藝術家,最主要的問題是碑上面的空白全部都被長長的碑文所佔據,根本就沒有地方再放西徐亞王。

也許大流士一世根本就不知道這些困難,獨栽者是容不下一點點反對他的意見的。當然只有按照皇上的聖旨來辦,惟一的可能是在執行的過程中打一點折扣。於是,駱駝運輸隊又重新開始向貝希斯通運來建築工程所需要的各種各樣材料,高高的腳手架又重新搭起。雕刻家們根據從京城送來的戴著高高的尖頂帽子的西徐亞王畫像又開始了工作。可是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只好鏟去埃蘭語的碑文,空出地方,然後再在那八個串成一串的被戰勝的國王的後面再加上西徐亞王的雕像。只是這次浮雕刻得比較淺,但問題並不大,從下麵根本就看不出這個細微的差別。被鏟下來的那一段埃蘭語碑文又被刻到其他地方。

大流士一世觀看了紀念碑後,表示滿意。

為了以防萬一,在碑文中還刻上了嚴禁損壞紀念碑的字樣,如有此類情況發生,必將受到嚴厲處治。實際上這是多餘的,因為紀念碑離開地面有50米高,根本就不可能受到破壞,即使有人想破壞也是力不從心的。從地面上無法看清楚碑文,所以也根本無法看到這個由波斯王本人,大流士一世這位王中王親自下達的禁令。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大流士去世了,他的王國也已經衰落,阿契美尼德強大的首都波斯利斯也被燒毀。阿契美尼德人所使用的語言,石刻的碑文逐漸被人遺忘。但是那座紀念碑卻仍然完好無損,因為它是被雕刻在堅硬的、常人難以到達的山崖之上的。

駱駝運輸隊經過山谷的次數越來越少,來往的軍隊也不再到山泉旁邊去歇息。世界上再也找不出一個能夠讀懂楔形文字的人了。

第一個對楔形文字發生興趣的是義大利旅行家,文藝復興時期後期的一位人文主義者彼得羅.德拉.瓦勒。17世紀在遠東地區旅行時,他發現了這座紀念碑上楔形文字的碑文,當時他還在自己的書中拷貝了一部分。繼他之後,又有許多旅行家在古代遺跡的廢墟堆中,在被遺忘了的紀念碑、墓碑上,在經過焙燒的陶泥板上看到過這種楔形文字的符號。在所有這些旅行家中,最有名的要數德國古希臘羅馬史學家尼布爾。1760年他受丹麥國王弗里德里希的派遣,與其他一些歷史學家一起前往東方考察。一年之後,除了他一個人以外,考察團的其他成員全部去世了。在這種情況下,他完全有理由害怕,然後再逃回德國去。然而尼布爾卻沒有這樣做,而是獨自一人繼續進行考察,先後六年他到協定許多國家。他出版過一本名叫《描述阿拉伯》的書,這本書受到廣大讀者的喜愛,多次再版,因為尼布爾是繼十字軍東征後第一個踏上東方之路的歐洲人。而歐洲人非常嚮往東方,他們渴望瞭解那些神秘的東方國家。當拿破崙出發去埃及考察時就帶上了尼布爾的書,在整個考察期間都將這本書視為瞭解近東地區的百科全書。尼布爾在書中也提到了楔形文字,他認為,這是古波斯的都城波斯波利斯廢墟的文化遺物,希臘的作者也敘述過這些文字,與在巴比倫以及索不達米亞兩河流域的其他城市廢墟中找到的大量泥板象形文字是同一類的。

破譯古波斯楔形文字的是德國語文學家格羅特芬德,這是個完全可以稱得上是“一鳴驚人”似的人物。長期以來,他的生活可以說是學究式生活的典範,而他的事業上的升遷也只能讓推崇“中庸之道”的稱羨。他的全部升遷經歷就是從一名中學的教學助理升為一個中學的校長。就連他的研究成果(他是德語研究學會的創始人,寫過好幾本關於德語語言文學方面的書。)與同類著作相比,只能算是中等水準的著作,出版後不久就被人遺忘了。事情偏有湊巧,在他剛剛跨入27歲那年,他與朋友打賭,說他能夠破譯楔形文字。當時,楔形文字正被傳說得沸沸揚揚。這是1802年的事情。

格羅特芬德是個非常嚴肅、非常認真的人,他承諾要做的事,就一定會做到。於是,他身不由已地成為天才,只有天才才能解開看起來解不開的謎。僅憑著那幾段拷貝得很不清楚的楔形文字碑文的片斷,當時格羅特芬德對該語言的結構還沒有任何概念,而且還不能確認,他手頭所掌握的那些拷貝下來的碑文片斷究竟是文字還是圖案。他也弄不清楚,這些符合究竟是否像漢字那樣,表示一個概念,還僅僅是一個個字母。他的面前完全是一片空白,對什麼都一無所知,可是,他解開了楔形文字之謎。他確定,碑文是用古波斯語寫的。他指出,楔形文字是從左邊讀到右邊,他手中掌握的那些文字片斷是大流士一世和薛西斯寫的。

格羅特芬德賭贏了。他在德國格丁根科學院做了一場關於破譯楔形文字的報告,但報告並沒有引起多大的反響。事情過後,他又恢復了自己平靜的教學生涯及德語語言文學的研究工作。

當時,格羅特芬德手中只有碑文的一些小小的片斷,而且只有一種楔形文字—古波斯語。為了檢驗格羅特芬德的發現並著手編制古波斯語的字母表,必須要有一篇長長的文字才行。貝希斯通的碑文就是這種用楔形文字寫成的文章,其中有515行是用古波斯語寫的,141行用的是巴比倫語,650行用的是埃蘭語。但當時根本就沒有人知道這些情況……

當貝希斯通紀念碑及其楔形文字的碑文被發現的消息傳到歐洲時,法國的科學家想要把碑文拷貝下來。他們來到貝希斯通,在山上敲打了許多日子,手掌磨出了血泡,膝蓋磨破了皮,然而事情卻毫無進展,只好兩手空空地回到了法國。他們宣佈說,根本就無法走近這座山頭,也無法拷貝碑文。可是這些法國科學家哪里知道,就在他們一籌莫展地離開石刻碑文的時候,已經有人把碑文仔仔細細地拷貝了下來。這是一個成功的登山運動員,又是一位出色的考古工作者。此時他正坐在離開法國不遠的一個國家——英國,埋頭苦幹地破譯這篇碑文,這個人就是勞林遜。

格羅特芬德在破譯楔形文字方面只是開了個頭,後來的路是由勞林遜走下去的。勞林遜是英國的一位軍官,17歲那年他在一條開往英國的船上幸運地遇到了印度孟買的一個省長,一位著名的東方學家。這位省長在長達好幾個星期的航行中使年輕的勞林遜對研究東方產生了濃厚的興趣。1837年,就在發現貝希斯通碑文的山崖下面,勞林遜把自己名字與大流士一世緊密地聯繫在一起。從那一天,勞林遜開始了對古波斯、古巴比倫的研究工作。

那時勞林遜被從印度調往波斯工作。他是從當地居民那裏聽到貝希斯通碑刻的故事的,他請了個短假來到貝希斯通。當他一看到貝希斯通碑刻,馬上就意識到,正是這座山崖上的碑文能夠解開楔形文字之謎。在這裏必須說明的是,當時勞林遜並不知道格羅特芬德,也沒有聽說過法國派遣考察團的事情。而與此同時,法國人已經在巴黎打點好了回家的行裝。

勞林遜想從山下攀上山崖碑刻的嘗試沒有取得成功,後來法國人採取的方法也失敗了。但勞林遜並沒有就此罷手。實際情況是,從一條小溪到達碑刻有100米遠的距離,從山下到碑文的垂直高度是50米,要想從下面爬上去似乎是不可能的。那麼是不是能用另外一種方法,不是從下往上攀,而是從上往下爬?於是,勞林遜帶上繩子,從陡峭的山崖後面往上攀登,幾小時後他終於攀上山頂。下面300米的地方就是大流士一世和他的敵人的所在地,在上面卻什麼也看不見。

勞林遜系上繩子往下面降了下去,背上系著一卷紙。下到碑刻所在的高度之後,他已經搖搖蕩蕩地懸掛在深淵之上了,有時要躋坐在碑刻那窄窄的牆簷上。冒著每分鐘都有可能跌下去的危險,勞林遜複製了13塊碑文中的9塊,然後收好紙卷,順著原路攀回了崖頂。回到德黑蘭以後,勞林遜就坐下來著手進行研究。就在這時,他收到了載有關於格羅特芬德破譯楔形文字報導的雜誌,這對他的幫助很大。

 

幾年之後,勞林遜,那時他已經是大英帝國駐波斯的一名領事,已經成為有名的東方學家。他向倫敦的亞洲學會提交的不僅有貝希斯通碑文原文的影本,而且還包括碑文的譯文。

當然,碑文的研究工作並沒有到此為止,勞林遜當時只翻譯了三種語言的碑文中的一種——古波斯語,必須繼續進行工作,把另外兩種語言的碑文也翻譯出來。這需要花很多時間,而且巴比倫語與波斯語不同,它不是字母型結構的文字,而是另一種更為複雜的語言體系。有時,同樣一個符合,根據上下文可以說是同一個字母,也可以是一個音節,或者是一個詞。在學者的圈子裏,為此常常引起爭論。但包括勞林遜在內的學者堅信,巴比倫語言體系是可以解讀的。情況確實如此。幾年後有不少泥板—學校上課的課本被發現了,那是古波斯為了使孩子們理解巴比倫語言的複雜體系,把它翻譯成為字母式的。這個發現非常及時,而且非常有用。當然,也有人對它的實用價值抱懷疑態度。他們認為,借助於這本“字典”末必能夠解讀得出所有用楔形文字寫成的文章。

這時候,倫敦的亞洲學會進行了一次罕見的實驗。學會將新找到的用巴比倫文寫的碑文分寄給四位專家,其中包括勞林遜,要求他們借助於這本字典把碑文翻譯出來。這四位專家之間相互並不知道其他三位專家也接到了相同的任務,而是分別完成了自己的任務。當人們把這四份答卷對比之後發現,四份譯文完全相同。

就這樣,破譯楔形文字的第一步完成了。

當然,專家們還敢說自己已經通曉了楔形文字。新發現的楔形文字的文章越來越多—有古波斯語的、巴比倫語的、亞述語的,還有麥蘇爾語的、埃蘭語的等等,每次考古發掘都會發現好幾千塊泥板。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館裏,現存的泥板多達近百萬片,面而且發掘還在繼續進行。古代的美索不達米亞人民是有文化會書寫的人民,所有的文字記錄,甚至小到巴比倫商店裏的發票,都被刻在了泥板上,然後再經過焙燒保存下來。幾千年的古代文明為我們留下了無數的文字寶庫。

學者們似乎已經顧不上貝希斯通的碑刻了,但一批批的考古學家還是不斷地來到貝希斯通,在山泉邊紮下營帳,然後又打開複雜的登山裝備……

其中,1903後的傑克遜考察隊和1904年威廉.金的考察隊是兩支比較大的考察隊。他們將碑文全都複製了下來,努力想要揭示尚存在著爭議和因風雨的侵蝕而剝落的詞句的含義。1948年,由卡梅倫教授領導的考察隊是最後一支規模較大的“複製”型的考察隊。歷史學家在石油工人的幫助下,在山岩裏契入了許多吊鉤,製作了雲梯,這樣就能夠一直到達碑文的旁邊。同時還裝配了移動式腳手架,能夠自由地沿著碑刻來回移動。這支考察隊不是複印碑文,而是把它製成了模塑片。

對這座紀念碑的研究工作延續了一百多年。真應該感謝大流士一世,他給科學家們下達的是一個不簡單的任務。不過,科學家們都很尊重大流士一世的要求:據我們所知,還沒有發現任何要破壞這座敘述高傲的大流士一世的赫赫戰功的紀念碑的企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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